动物森友会:避世田园式社群构建与其矛盾

动森最终提供的是一种资本主义和田园主义共存的社群构建场景,而这也成为了它最大的底层矛盾。
动森的有趣之处众多,我和朋友们也日常在各类群聊里讨论大头菜的涨跌,猫头鹰妹妹的出没和各种手册的收集。可是当第一个主线里程碑达成,KK举办好演唱会之后,拿到了改地形工具的我却在自我鼓励和矛盾中慢了下来。晴天等流星的晚上不禁去想,动森世界究竟是什么?

社群构建和其三个方式

动森游戏的本质是社群构建,这也是人们赞美的高自由度的给予基础。动森世界的社群构建开始于我们不知道出于什么缘由选择离群索居参加无人岛计划来到一个未开发的无人岛上,起初的我们有三个初始岛民陪伴,也有狸猫(Tom Nook)来指引你如何开发建设自己的岛屿。其中第一个社群构建的关键就是和初始岛民,以及之后会来岛上同居的其他动物小伙伴的关系建立。选择什么样的岛民,如何和岛民建立关系是岛上生活能否称心如意的重要一环。传闻任天堂有一个动森日历,日历上的每一天都标注了过生日的小动物,这也意味着,在岛面积和资源有限的前提下(最多10个小动物),我们能遇到的小动物是少数,这其中很可能也有我们并不心仪的,以及小动物之间相处并不融洽的伙伴。在这样的设定下,动森却设计了一套暖心善良的交往方案。小动物们会在生日的时候为你庆祝;会在你睡不着的深夜陪你聊天;会顶着泡泡跑向你给你送礼物;会低着头在岛上玩寻宝游戏;也会凑在一起聊其他小伙伴的八卦。这样温柔的关系设定,会让玩家很容易和动物小伙伴建立起真实的情感联系,而降低外观,口头禅和个性带来的不满,也会让玩家和自己岛之间的真实情感关联更为密不可分,从而增强玩家粘性。这或许是任天堂的好算盘。
有了人,第二个社群构建的逻辑就是能够有效转化的劳动。在动森世界里,小动物和NPC们珍视玩家所有的劳动,且一切劳动都可以被资本化,即转化为游戏里的铃钱。利用铃钱,玩家可以在游戏里消费,购买无法手工制造的家具和服装,也可以用来还改善住房条件而背上的巨额房贷——这是动森中最为明显的资本隐喻,狸猫村长也被认为是“黑心资本家”。但事实上,”一切劳动都是有效的,都可以被转化为资本用于创造更好的生活”是一种脱离现实世界的美好幻想。不断出现的蚱蜢,会停在地上的蝴蝶,会咬钩的轮胎,和用石斧就能敲出来的金矿石,都可以被转换为铃钱,或者通过再次劳动,把原料diy成产品,从而开始下一阶段的物质转换。玩家在自己的岛上充分体会到了劳动的价值,尽管这很大程度上是通过价格来衡量的。比如钓一条鮰鱼的劳动价值就比钓一条鲈鱼高,虽然都是甩饵拉钩而已。房贷,花钱建设公共设施等设定是和动森诞生时候日本社会的情绪有关,当然如今看这样的设定还是很有现实意义。
有了资本,第三步就是要重新建设岛屿架构。我们必须要注意,这个无人岛是一个无政府的岛屿,是一个现行的无政府主义社会。玩家本人作为从不知道哪个文明世界空降到这里的人,和一群小动物一起生活,并且几乎是这个岛上唯一的劳动者。玩家如何建设这个岛屿,这个岛屿就会变成什么样,不论你希望它成为一个日式小镇还是一个宋代庭院,都可以通过第二步的劳动实现。但是这个岛屿不允许我们创建一个有效的政治体制,小动物们不会参与投票,岛上没有一个名义上的岛主,个人主义也没有土壤发展。除了有一些为了符合游戏设定的规则之外,小动物们的意愿在岛屿建设中也不重要,NPC们只是服务于玩家的建设,有一些甚至是单纯的受迫买家。无政府主义的设定更彰显了动森的避世田园风格,抛却了现实社会的巨大背景噪音,给玩家创建了一个更为纯粹的乌托邦式乐园。

资本与田园生活的矛盾

与此同时,动森避世田园的社群构建风格也正是这款游戏的底层矛盾-——社群构建的过程中不可避免的资本化和对田园生活的幻想的矛盾。在度过了游戏中前几日完全靠狩猎和采摘维系的原始生活之后,动森岛屿逐渐展示了玩家,也就是你我,在这个获得无代价的岛屿上的掠夺者身份,并且应证了约翰·洛克关于用劳动对自然资源进行合理化掠夺的论断。
对于岛上的动物居民,玩家是可以做出选择的,上岛了也可以通过一些方式进行驱逐,只要玩家能够忍受建立起的关系的断裂。更重要的是,这个任天堂强调四季物资都很丰富的岛屿,对于玩家而言就是一个可以无限索取的宝库,每一天树都能砍下新的木材,每三天果树会结一次果,甚至第四日摇钱树就会长出铃钱来。而玩家要做的就是在其中进行重复劳动,并且把这些劳动转换为资本,投入再生产。因为发展岛屿的基础就是财富积累,财富积累的方式就是对自然资源进行抢掠,自己的岛屿资源不够了,还可以前往其他岛屿进行更加疯狂的抢掠,比如我就不会把资源岛上挖出的坑填上。这是否与悠然的田园幻想相悖呢?这作动森同样强调了社交属性,出门去朋友的岛上观光,交换物资,代工做物件,互相浇花等行为都缩小了孤岛化世界观下玩家之间的心理距离,映照这几个月的现实世界,当然也带来了无限的慰藉。只是细观这个功能,难免会给玩家带去同伴压力,因为玩家是自己岛上唯一的建设者,无政府主义岛屿的唯一规则制定者。当同伴的岛屿建设的美轮美奂,而自己的岛屿却还是杂草丛生的时候,很难避免产生对资本的向往,从而投入反复的劳动中去,这也大大削减了这作动森本意想要构造的温和世界。

一个没有失败者的世界

尽管综上,动森游戏本体层面代表的避世田园式社群构建的玩法和其深入所隐藏的内里或许有些许的矛盾,但动森却依然不失为一款极其优秀的游戏。几个被讨论了许多细节,比如代表着在游戏中的外部世界的妈妈的来信,必须要放下生产工具才能许愿的流星,在一个无人岛上却建有的精致宽阔的博物馆,都是任天堂和动森团队为这个世界在2020年带来的惊喜礼物。《The Atlantic》一篇讨论动森的文章中提到“动森展示了一个不同的世界是如何运作的—————一个没有失败者的世界。”这说到底是一款温柔美好的游戏,它提供了一种资本主义和田园主义共生的模式,也提供了逃离主义的低成本实践方式。作者在结尾写着“All video games aestheticize busywork. But few make it feel like freedom.” 游戏总是美化劳动,但是只有少数让劳动成为自由。这就是动森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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